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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東糖廠的孩子——從甘蔗田到世界角落的人生群像

2026-05-17

記者何亞庭、戴貴立-屏東報導

    記憶中那根高高聳立的糖廠煙囪,日據時代70公尺高,曾是屏東平原上最醒目的地標。灰白色的蔗糖煙霧終年裊裊升起,像是召喚,也像是聯繫天地間。對外人而言,那是甜蜜產業的象徵;但對一群在廠區宿舍長大的孩子來說,那是家的方向,是童年記憶的原點。他們被稱為「台糖子弟」。

   清晨,工廠的汽笛聲就是鬧鐘。孩子們背著書包,走過日式木造宿舍的長巷,穿過結滿甘蔗的鐵道,走進那所專屬糖廠員工子女的「屏糖代用小學」——後來改制成縣立復興國小。畢業後,多數人又一起進入公正國中。在這裡,同學不只是同學,更是隔壁鄰居、父親同事的孩子、週末一起在糖廠冰店吃枝仔冰的玩伴。甘蔗田是他們的後院,小火車是他們的冒險舞台,糖廠中山堂的電影院是他們認識世界的窗口。

   然後,他們長大了。有的人留在屏東,成為老師、醫師、議員,守著家鄉的土地。有的人穿上軍裝,一路晉升將軍;有的人漂洋過海,成了異國職場中的精英;有的人堅持了自幼的信仰,繼續在教會中服事。無論是擔任義工或長老,或是走進學術殿堂,成為中央研究院院士、哈佛大學教授。

   有位大亨在媒體與土地開發之間翻雲覆雨,寫下台灣影視史的傳奇,他前妻可是神祕的金曲小姐洪小喬,吉他、帽子遮住臉。還有矢崎前廠長,在退休後回到萬年溪畔,用雙手調製日光菌淨化水質、復育生態,只因為那裡曾是母校的舊址。

   這群人,從屏東糖廠的甘蔗田出發,走向世界各個角落。他們或許從未刻意約定,卻不約而同地用各自的方式,回應著同一份來自童年土地的召喚——無論走得多遠,那根煙囪始終在心裡冒著煙。

   二〇二六年的母親節前夕,五月八日,週五。那日,何記者身在外場參與活動,手機螢幕亮起,是戴學長在群組裡的貼文。短短幾行字,卻讓我的心輕輕觸動了一下,來自亞特蘭大的林心之學長與夫人,遠道而來。

    活動一結束,我幾乎沒有猶豫,收拾東西便趕往學長與夫人所在的糖廠冰店。戴學長是東道主,熱心安排了這次難得的相聚。說來慚愧,雖是學長學妹的關係,其實我們從未真正見過面。一路上我有些忐忑,擔心自己太過冒昧,擔心這份「跑過去」的心情會不會顯得太過急切。

    然而,見面的那一刻,所有的不安都消散了。當強勢的小學妹,遇見溫柔的長老學長,心之學長——那位多年在美國核能專業任職的資深工程師,同時也是亞特蘭大華人教會的長老,渾身散發著從信仰孕育而來的從容與涵養。而夫人靜靜地微笑著,眼神溫柔賢淑,像是早已準備好要接住一個有點緊張、又有點興奮的小學妹。

   閒聊之中,夫人只是輕輕地問了幾句,我便不自覺地滔滔不絕起來,從銀齡族的需求談到養生之道,彷彿那些在心裡醞釀許久的話,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溫柔聆聽的出口。林學長與夫人始終耐心地聽著,沒有一絲不耐,只有真切的關懷與包容。那不是客套的親切,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平易近人。

    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:「一個人真正的涵養,不是高高在上的教導,而是讓身邊的人不知不覺就放下了防備。」學長與夫人以生命活出了這份榜樣,他們容許我這個向來強勢的小學妹,在他們面前可以安心地撒嬌、可以滔滔不絕、可以不必擔心說錯話。

    原來,所謂的「永遠擁有撒嬌權利」,從來不是因為我有多麼強勢或能幹,而是因為對方足夠溫柔、足夠寬厚——溫柔到讓你可以放心地做一個小小學妹。

    那一場相聚,何記者不只是見到了久仰的學長夫婦,更像是被一種溫暖的力量輕輕擁抱了一下。回程的路上,糖廠子弟誰不會想起了屏東糖廠那根高高聳立的煙囪?小時候,無論在甘蔗田的哪個角落玩耍,只要抬頭看見那股白煙,就知道家的方向。林學長與夫人給予的那份溫柔,就像那根煙囪,讓人在茫茫人海中,依然可以找到歸屬。

   何記者特別謝謝心之學長與夫人,讓她親眼看見了「生命影響生命」的真實模樣。何還說:「願我也能成為像你們一樣的人,既有堅定的信仰,又有柔軟的心腸,讓遇見我的人,也能感到被接納、被善待。」

   這便是「屏東糖廠的孩子」的群像,一份關於甜蜜、離散、歸屬與奉獻的微歷史。而林心之學長的故事,是其中極溫柔的一頁,從甘蔗田出發,走過半個地球,謙遜虔誠服事於亞特蘭大華人教會裡,四十年如一日。